活动时间:2012年4月11日 星期三
活动内容:詹丹教授主讲《<红楼梦>的情文化》
活动地点:华东师大二附中
主持人:瞿平
记录人:徐琼
活动记录
一、引题
当前我们在阅读和教学中非常提倡“理性化”,而唯理性主义带来的结果便是情感弱化,导致想象力与情感淡化,但这丢失的恰恰是文学中最主要的东西。其结果,只会削弱人的全面性发展。
所以,今天,想借《红楼梦》,谈谈情文化,来看看《红楼梦》在传统文化的背景中有着怎样的意义?
二、《红楼梦》中的情榜。
1、《红楼梦》中的情榜。
至于这个情榜的存在,是脂砚斋在在庚辰本第十七回、十八回的眉批中告诉我们的。据脂批说:“数处引十二钗总未确,皆系漫拟也。至末回‘警幻情榜’,方知正、副、再副、三、四副芳讳。”这个情榜是以宝玉为首,并对书中涉及的主要女性以榜的形式作了归结。至于这个榜中有多少人,他们的排列次序以及每个人的结局是怎样的,书中没有写出来。根据十八回的这个脂批,我认为这个情榜中应该有六十位女子。
这六十位女子的分组及分类原则,在己卯本夹批中脂砚斋有这样一段评语:
“第十八回:妙卿出现。至此细数十二钗,以贾家四艳再加薛林二冠有六,添秦可卿有七,熙凤有八,李纨有九,今又加妙玉,仅得十人矣。后有史湘云与熙凤之女巧姐儿者,共十二人。雪芹题曰“金陵十二钗”,盖本宗红楼梦十二曲之义,后宝琴岫烟李纹李绮皆陪客也,红楼梦中所谓副十二钗是也。又有又副册三段词,乃晴雯、袭人、香菱三人而已,余未多及,想为金钏、玉钏、鸳鸯、苗云、平儿等人无矣。观者不待言可知,故不必多费笔墨。”
根据这段评语,这六十位女子共分为五组,每组十二人。而这些人物的分类原则,主要是根据这些人物的不同身份地位。正册是十二个贵族大家出身的女子,副册是十二个相对贫寒但也是有一定身份的女子,又副册是十二个出身低贱的大丫环,三副是出身更低微的小丫环,四副册是地位最低下的唱戏的女子。依据这个原则,这情榜上的六十位女子:
正册:
薛宝钗、林黛玉、贾元春、贾探春、史湘云、妙玉
贾迎春、贾惜春、王熙凤、巧姐、李纨、秦可卿
副册:
香菱、薛宝琴、邢岫烟、李纹、李绮、尤二姐
尤三姐、尤氏、夏金桂、智能、平儿、鸳鸯
又副册:
袭人、晴雯、麝月、秋纹、紫鹃、莺儿
金钏、玉钏、抱琴、司棋、侍书、入画
三副册:
小红、茜雪、柳五儿、四儿、彩云、彩霞
雪雁、翠缕、翠墨、万儿(就是那个法/西/斯的符号)、坠儿、傻大姐
四副册:
芳官、龄官、藕官、菂官、文官、宝官
玉官、荳官、蕊官、葵官、艾官、茄官
正册中的十二个人,曹雪芹是明确写在书中的,至于他们的排列方式及其特殊用意。副册中的人,大都出生于乡宦或者中等人家。脂砚斋在甲戌本的眉批中写到:
“第三回:甄英莲乃副十二钗之首,却明写癞僧一点。今黛玉为正十二钗之贯(冠),反用暗笔。盖正十二钗人或洞悉可知,副十二钗或恐观者忽略,故写极力一提,使观者万勿稍加玩忽之意耳。”
根据这段脂批,香菱应为副册之首。她虽然是薛蟠的侍妾,但出身在乡宦之家,这与袭人、鸳鸯等不同。庚辰本第四十八回脂砚斋批语道:“细想香菱之为人,根基不让迎探,容貌不让凤秦,端雅不让纨钗,风流不让湘黛,贤惠不让袭平,所惜者幼年罹祸,命运乖蹇,足为侧室。”香菱也是主子姑娘出身,而且就其品行而言,也是正册中的人物,只不过命运捉弄,跌落了身价,只好将其归入副册。
薛宝琴、邢岫烟、李纹、李绮入副册中也是第十八回的脂批中写明的。薛宝琴是宝钗的堂妹,出身于商家,从小跟着父亲到过很多地方,见多识广,既美丽又会作诗。她进入大观园小住,给大观园增加了一道美丽的风景,亦被大家所喜欢,只是因为与贾府的关系比较远,只能入副册。邢岫烟是邢夫人的侄女,因家境贫寒而随父母投靠邢夫人,后来成了薛蝌未过门的媳妇,李纹、李绮则是李纨的堂妹。这三个人也都是官宦人家出身,只是与正册中的人物相比,家境要相对清寒一些,所以她们三人入副册也在情理中。尤氏的地位与正册中的凤姐相当,但其地位、能力都比凤姐要略逊一筹;尤二姐、尤三姐一个嫁给贾琏,一个与柳湘莲结缘,虽然尤二姐只能算是贾琏之妾,但贾琏并未以妾待之,并让小厮称她为“二奶奶”,也算是比较尊敬了,所以这尤氏三姐妹并入副册也很自然。
妙玉是一个有洁癖的人,虽然也喜欢宝玉,但她的孤高自许以及清高是不允许她做出智能儿那样出格的事的。即使妙玉的判词中说她“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”,我觉得并不是说她沦落为风尘女子的意思,个人认为高鹗的后四十回改的不好。
平儿与鸳鸯虽然也是大丫头,可他们一个是凤姐身边的得力助手,一个是贾母身边一刻也不能少的人,都离权力中心很近,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是握有实权的人。凤姐的判词上说她“一从二令三人木”,并且根据书中的很多情节来看,她都未能与贾琏白头到老,后来的结果也很可能是平儿被扶正。平儿作为凤姐最信任的人,一直协助凤姐管理贾府,她的角色当然比袭人、晴雯要高出一等。鸳鸯身份地位与平儿类似,将他们归入副册也合情合理。
又副册:
袭人、晴雯、麝月、秋纹、紫鹃、莺儿
金钏、玉钏、抱琴、司棋、侍书、入画
三副册:
小红、茜雪、柳五儿、四儿、彩云、彩霞
雪雁、翠缕、翠墨、万儿(就是那个法/西/斯的符号)、坠儿、傻大姐
四副册:
芳官、龄官、藕官、菂官、文官、宝官
玉官、荳官、蕊官、葵官、艾官、茄官
又副册中的十二人都是贾府中的大丫头身份。袭人、晴雯、麝月、秋纹四人是宝玉身边的四个大丫头。袭人和晴雯二人居又副册是在第五回中提到的;麝月是除了袭人、晴雯之外宝玉身边最重的一个大丫头,最后留在宝玉身边的也只有她一人,所以入又副册也在情理之国;这四个人中还有一个秋纹,虽然她的入选也有理由,不过此人恃宠自大并且缺乏自尊,因为王夫人的一点赏赐而洋洋自得,所以在四个人中她应该排在最末尾。
紫鹃和莺儿分别是黛玉和宝钗身边最得力的大丫环。紫鹃对黛玉的体贴入微,对黛玉的关心更是超出了主仆关系,而莺儿对女红的精通,对其主子与宝玉的关系中都起了相当重要的促进作用。金钏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头,因为与宝玉说了几句玩话而被王夫人赶出了贾府,因受不了这种屈辱而跳井自杀,而贾环又在贾政面前进谗言,害宝玉被毒打,在这一系列的情节中,金钏都是与之紧密关联的人物。玉钏是金钏的妹妹,在金钏死后,宝玉因为心中的内疚而对玉钏另眼相待,也加重了玉钏在宝玉心中的份量,所以此二人也应入又副册。抱琴、司棋、侍书、入画分别是贾府四艳的大丫头,这四人中司棋在小说中的比重更大一些,而其他三人又是与司棋在同一层次并且是互相关联的人,所以一并归入又副册中。
三副册中列入的是比大丫头低一等级的小丫头。小红应该是三副册中最先入选的人,前八十回中就有对她与贾芸之间私情的传神描写,也有凤姐对她干净利落言行的称赞。并且据脂批透露,在八十回之后,小红在贾府破败、宝玉落难时,小红为救助宝玉起到过别人无法替代的作用,所以,她应该是三副册中的第一人选。与之相似的人物还有茜雪,不过书的前面只有几处简单提到她,她应该是在第八回将宝玉的枫露茶给了李奶奶吃而被宝玉撵出去的,只是书中将这一情节删除了。她在八十回后的作用也是脂批提到的,她的表现应该与小红相似,所以紧接着小红入册。
四儿是宝玉身边的小丫头,聪明乖巧,总是想着法子笼络宝玉,因与宝玉同一天生日,便说同日生的便是夫妻,后被王夫人逐出大观园。五儿心性颇高,并且与怡红院的诸多公案都有关联。彩云和彩霞都是王夫人身边的丫头,与贾环比较接近。(不过我记得有人写过文章说彩云彩霞有时是一个人,有时是两个人,因为对这两人不太熟悉,所以不能妄下断语,只是有些疑惑。)彩霞本来指望贾环会娶她,谁料想贾环并不在意她,结果来旺之子借着主子王熙凤的势力而“霸成亲”。雪雁、翠墨、翠缕分别是黛玉、探春、湘云身边的丫头,虽然这三个人作者着墨不多,不过应该是归入此册的,尤其是翠缕,还和湘云进行过一次阴阳问题的探讨。万儿是宁府的小丫头,曾与茗烟偷情被宝玉撞见,宝玉听了她名字的来历后说她“将来有些造化”,看来不可将其忽略,所以归入三副册。坠儿是怡红院的小丫头,也是小红与贾芸私情的牵线人,有个贪小的毛病,因偷了平儿的虾须镯被晴雯知道后赶了出去,也算是小丫环中的一种代表。傻大姐虽然无足轻重,可正是因为她在大观园误拾了绣春囊被邢夫人撞见,才引发了大观园被抄、晴雯、司棋等人被逐等一系列事件,所以一并归入三副册。
四副册中是红楼十二官,是因为元春省亲而买来唱戏的女子。按照赵姨娘的说法,他们的地位连贾府的三等奴才都不如,所以他们只能归入四副册。这十二个人中对芳官的用笔最多,她在群芳开夜宴时旁若无人,并敢与赵姨娘针锋相对,最后毅然决定出家,是一个个性非常鲜明的女子。而龄官对贾蔷的痴情以及菂官与藕官的假戏真做,都曾让宝玉着迷过,所以他们应该是在情榜上挂了号的人。其余的八位虽然没什么故事,但因与前四人在一个层次上,所以一并归入四副册。
因为每个人对红楼女子的理解角度是不同的,所以这个情榜是不确定的。
三、《红楼梦》中的精神恋爱。
1、贾宝玉是一个具有佛教情怀的人。
他不仅对于人有情,而且对于没有生命的物也有情。跟墨子的兼爱不一样,他具有博爱精神,会恩及无生命的东西。
2、贾宝玉的爱情是精神恋爱。
贾宝玉最爱的人是林黛玉,但是他们没有发生关系。贾宝玉发生关系的人是与其有名分的人,那便是大丫鬟袭人和妻子薛宝钗。
发生关系有三个层面:生理层面、伦理层面、心理层面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,可以在生理层面、伦理层面发生关系,却独独不能在心理层面。所以贾宝玉的恋爱是精神恋爱。
四、《红楼梦》中的平等观念。
1、 贾宝玉对林黛玉的真情是建立在平等基础上的,但是如果男性对女性有情,那么男性的权威就会动摇。
2、贾宝玉有很强的男女平等观念,对女性价值观有很强的认同感。例如,在林黛玉进贾府时,他因为府上的妹妹没有玉,林黛玉也么没有玉,所以认为脖颈上的玉不是什么吉祥之物。由此,我们可以看到,贾宝玉认为女性是检验真理的卫衣标准。而他也常常说,希望死在姑娘的眼泪中。
五、《红楼梦》中的四种文化。
《红楼梦》中最为主要的四位女性林黛玉、薛宝钗、史湘云、妙玉,其实是代表了诗、儒、道、佛四种文化。林黛玉是代表诗文化,她善于写诗,自己也是一首诗。薛宝钗发乎情、止乎礼,情感含蓄内敛,是中国儒家文化的代表。在鲍鱼挨打的时候,她含蓄地说,不要说太太们心疼,就是我们也……她没有说不该说的话,但是不会说出,表现极其内敛。史湘云情感直露,非常自然,行云流水,不生硬不勉强,感情真性,是道家的代表。妙玉是佛教文化的代表。贾宝玉是情文化的代表,情文化跟诗文化最为接近,所以他们彼此吸引。
六、《红楼梦》中的礼文化。
新版电视剧有很多的改编,而其中最为失败的便是没有主义其中的礼文化。
情文化与礼文化是相对立的两种文化,没有了这种对立,就难以体现《红楼梦》中的情文化。而现在所改编的电视剧,没有历史差异性,用现代文化同化历史文化,为了冲突而忽略了礼文化本质,也忽略了情文化的真正内涵。
七、互动环节。
1、怎样看待刘心武对《红楼梦》的再解读?
胡说八道——刘心武对于《红楼梦》的言论,正确的都是别人的,而且不标明出处,错误的都是自己的。
周汝昌对于《红楼梦》的研究,最后将其与曹家历史完全对应,将史学等于文学。
2、如何解读高中教材中选文《香菱学诗》?
(1)教材中对《红楼梦》的选编体现了时代特色。《葫芦僧判葫芦案》体现的是阶级斗争意识,《林黛玉进贾府》、《宝玉挨打》等选文体现的是90年代中国多元化特色,而《香菱学诗》是21世纪市场经济的产物,主要是为了对学生进行励志,当然也是素质教育的体现。
(2)《香菱学诗》可以从诗的层面进行解读。在此文中,其实提出来读诗、写诗的标准,要讲究立意、词语、格律,但是内容永远都是第一位的。《香菱学诗》中香菱的三首诗,第一首是骂题,每句与每句都有关;第二首是离题,跟月亮没有关系;第三首是切题,处于中间,若即若离,既写月又写人。
(3)《香菱学诗》应该把对诗的解读和对人的解读相结合起来。《香菱》最好的一首诗是她偶然得来,是从梦中得来的,而这时薛蟠并不在家。诗中的美好其实更反衬了她现实中的苦难,这体现了香菱这一人物的悲剧。秦可卿是有运无命,香菱是有命无运。
(4)《香菱学诗》可以从创作的角度来解读。香菱学诗,经历了三个阶段:诗呆、诗魔、诗仙。呆,是遗忘了其它的世界;魔,是把其它的世界同化到自己的世界;仙,是既不脱离现实,又超越了现实。
(5)《香菱学诗》其实反映了林黛玉和薛宝钗的人性差异。林黛玉是一个真正的诗人,她有情,教香菱学诗,是在教如何创作,是其代表诗文化的体现,所以她会一个人写诗。薛宝钗也是一个诗人,她有才,但她是把诗作为交际手段,会跟一群人一起作诗,而不会一个人作诗。所以,艺术态度,体现了不同的人性。
八、随感随悟。
《何以动情晓理?》
正如詹丹教授所言,现今是一个日趋理性的时代,感情不够细腻。而瞿平老师的一句玩笑语“腻而不细”,更是说出了我们的尴尬——需要真性的感情陷入了僵化和浮华。
很多班主任都是语文老师,所以我们希望学生是贾宝玉、林黛玉,希望他们有诗的情怀,能够“情不情”,用情感去感触理解世界,赋予世界以生命。这般,我们的课堂才是有生命力的课堂。
但是,作为班主任,我们当然最怕学生是贾宝玉、林黛玉,怕他们痴情,更怕他们没有理性。面对感情,失去理性,再加上年少轻狂,那该是多么棘手的事情。
所以,最好的莫过于“动情晓理”,学生如此,老师亦是如此。
学生动情晓理,动情才有人情味,晓理才会得真知。如此,我们的学生才会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做恰当的事情。但是,又有几个学生能做得到?如是,就出现了这般那般的问题,就需要班主任们动情晓理了。
学生无情,对父母冷眼以对、恶语相向,青春的成长硬生生地从父母的心上碾过。于是,有多少班主任面对种种,总是苦口婆心,甚至声泪俱下地劝导学生,希望学生做个有情人,用情感来珍藏父母的点点滴滴,而后又付以情感……
学生无理,期盼爱情、渴望自由,所以不想做作业、不想听课、不想学习。于是,有多少班主任又开始讲现实之理、讲人生大理,希望学生做个懂理之人。懂得现实需要能力,懂得人生需要现实……
但是,在听完詹丹教授的讲座之后,我发现,所谓的动情晓理,不应该是架空的,需要的是一点人文、一点哲学。
也许,作为班主任,我们自己需要一点修养,懂一点情理背后的人文、哲学,由此支撑,才知道情之源、才知理之由。才能让情成为大情,而不是琐碎婆妈,细碎不已,才能让理成为真理,而不是庸俗不堪、虚假不已。
但是,我们也会发现,因为我们自己陷入平凡中,而导致我们的教育教学也是狭隘冷漠的。嘟嘟啷啷地讲个没完没了,竟都是学生从小听到大的闲言碎语,说不深说不透。
今日听詹丹教授讲座,尤其是对《香菱学诗》的解读,我们都大呼过瘾。为什么过瘾,因为他说出了我们所不知道的。同样,如果我们也有人文和哲学的支撑,我想,我们也会说出学生所不知道的,才会真正的做到动情晓理!
看来,老师还是需要有一点“教授”!